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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鸦片战争大爆发

第二十七章 鸦片战争大爆发 (第2/2页)

何成局跪在甲板上,朝定海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这是他第二次给人磕头。他额头磕在硬木甲板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秦舒云站在船舱门口看着他,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拆完的艾叶。她没有走过去,只是静静地站在舱门口,让海风吹散眼眶里的水汽。她爹死的时候她没哭,跪在菜市口卖身葬父的时候也没哭。但此刻她站在甲板上,望着远处那片被炮火映红的海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  
  次年六月。吴淞口。
  
  何成局在陈敬堂的总堂里听到了陈化成的死讯。陈敬堂的船队从福建运货去山东,在吴淞口亲眼目睹了那场仗。陈化成,江南提督,驻守上海吴淞口西炮台。英军舰队猛攻吴淞口,陈化成亲守炮台,弹片击穿左肋,血流如注,亲兵要背他下火线,被他推开。他说:“奉命剿贼,有进无退。”然后继续填弹开炮。又一枚炮弹在他身边炸开,弹片击中胸口。他扶着炮架缓缓滑倒,眼睛望着炮台前方的海面,至死没有闭上。
  
  “尸体被亲兵背下炮台的时候,吴淞口的老百姓跪在路边送他。烧着纸钱,喊着‘陈大人走好’。英军舰队就停在海上,他们没有开炮。”陈敬堂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阵,端起石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,然后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,震得茶壶盖跳了一下。
  
  何成局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榕树下,望着远处海面上夕阳的余晖,忽然想起关天培死前把令旗插在后领子上的画面。关天培、葛云飞、王锡朋、郑国鸿、陈化成。这些名字在书上不过是一行字,在奏折上不过是一句话——“壮烈殉国”“以死报国”。但他见过关天培在炮台上被炸碎的垛口,见过陈化成被亲兵背下炮台时沿途跪送的百姓,见过定海城上那最后一面染血的令旗。他不认识这些人,但他知道他们都是硬骨头。不是老铁匠说的那种火烧不化水淹不烂的硬骨头——是明明知道会死,但还是站直了身子把脖子送上去的那种硬。死了之后骨头还是直挺挺的,棺材板都盖不平。
  
  他转过身,对陈敬堂说了两个字:“敬他们。”
  
  陈敬堂没有接话。他让洪四海拿出三炷香,插在榕树下的香炉里点燃。何成局接过一炷,两人并肩站在榕树下,香火在晚风里明明灭灭,远处海面上的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  
  然后他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灰,回到石屋里开始安排下一件事。秦舒云正在药房里切药材,看到他推门进来,手里的刀没有停。她切完最后一片当归抬起头来:“当家的,你的脸色不太好。”
  
  “没什么。”何成局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“舒云,你说这些人为国为民,最后换来的是什么?”
  
  秦舒云把切好的当归归拢到药钵里,用毛笔在药钵外面的标签上写了日期和分量,然后放下笔看着他。她今年十七岁,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冽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温瘸子在断症——不拖泥带水,不拐弯抹角。
  
  “当家的,我是个大夫。大夫只看一件事:人命。关提督在虎门炮台上死的,陈提督在吴淞口死的,定海三位总兵在定海城头死的。他们是武将,死在战场上,死在炮台边,死在城池上。这是他们的选择,也是他们的体面。”
  
  她把药钵放进药柜里,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新的药钵,开始捣艾叶。铜臼一下一下地响,把她的声音衬得更安静了。
  
  “我们住在官富山,带着四十口人。何成局带着二十几人出海救人,时不时在外面过夜,每天有粥喝,有药敷,有张颜骂人、有幼楚唱歌、有如烟弹琴。这些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。怎么个换法,我说不清楚。但将来后人评说这场仗,记住的不是哪条约赔了多少银子,是关天培守虎门、陈化成守吴淞、定海三总兵死守六昼夜。这就够了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。炉膛里的艾叶被捣出了汁液,药香弥漫了整个石屋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秦舒云一眼。
  
  “你怎么懂这么多?”
  
  秦舒云没有抬头,继续捣药。“我爹教的。他这辈子没考中举人,但他教会了我一件事——不管世道怎么变,骨头不能软。跟了当家的以后,我学着把硬骨头用在医术和练功上,护一个算一个。”
  
 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外面海风很大,他把袖子里那张抄着条约内容的纸掏出来,撕碎了扔进海风里。纸屑被风卷到半空中,像一群白鸟在夕阳里打旋,然后散落在浪花上,被潮水一卷就没了。
  
  当天傍晚,刘惠珍在石屋里生下了一个女婴。
  
  秦舒云接的生。她跪在刘惠珍身边整整两个时辰,满头大汗,但手法稳健——温瘸子教她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。温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,只在关键时刻提高声音给秦舒云指点。余三娘把自己那件最厚的干净披风让王婶裁成了襁褓,龚文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了一块没用过的干净白布递给王婶,王婶手脚麻利地裁成尿布,一边裁一边念叨“这料子太好,给娃娃当尿布可惜了”。唐玲把自己的桂花糕盒子洗干净了放在婴儿旁边当小枕头,林函难得不打哈欠,蹲在床边帮刘惠珍擦汗。张颜把石屋里所有带尖角的东西都用布包了起来——桌角、凳子腿、窗台边缘,连门把手都没放过。
  
  何成局站在石屋门口,看着刘惠珍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。婴儿的哭声洪亮得像哨子,两只小拳头紧紧攥着。刘惠珍虚弱地靠在被褥上,脸色苍白,但嘴角翘着,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。
  
  “二当家,”她抬头看着何成局,声音很轻,“我想给她取名叫‘安’。平安的安。”
  
  何成局走过去,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。婴儿攥住他的手指,力气大得出奇。
  
  “好。就叫安。何安。”
  
  刘惠珍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她知道这个“何”字是什么意思——不只是姓氏,是说这孩子从此姓了何家的姓,有了一座靠山。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,嘴唇微微发抖。
  
  何成局走出石屋,月亮正从海面上升起来。沙滩上,周巧儿正在晾晒今天洗好的衣裳,赵麦穗坐在礁石上对着月光写字帖,沈小荷蹲在沙滩上剥今天刚摘的野花生。秦舒云靠在药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,在月光下翻看今天记录的医案。余三娘站在石屋群的最高处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正在核对明天要用的物资——没有灯光,只有月光照在本子上。她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片沙滩和所有石屋,无论哪间屋里有什么动静,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。龚文坐在自己那间石屋的门口,把铁皮箱子里的房契和银票一张一张拿出来,在膝盖上摊开。海风吹得纸张猎猎作响,他用袖子压住,一张一张地看,看完了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。
  
  何成局在沙滩上坐下,顺手拈了颗沈小荷刚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。远处海平线上,英军军舰的灯光还在闪烁,但炮声已经停了。他跪在礁石上磕过两次头,额头上还留着疤。但现在他有一个新生命要照顾——一个叫何安的女婴,刘惠珍刚生的,秦舒云亲手接生的。她攥他手指的力气大得出奇,哭声洪亮得像哨子。
  
 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窗口透出的油灯光,听着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姑娘们手忙脚乱的哄娃声——张颜在大声指挥林函去烧热水,唐玲在学猫叫逗婴儿笑,彭幼楚破天荒地没有喝酒,只是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看着婴儿的脸发呆。何成局忽然觉得自己懂了秦舒云说的那些话。那些人死了,但有些东西没有死。它们在这个渔村里,在刘惠珍怀里那个攥着拳头大哭的婴儿身上满月出生,在柳如烟还没写完的那首曲子里,在吴大娘每天供在观音像前的野花里,在赵麦穗歪歪扭扭的字帖里,在沈小荷炒花生米越来越熟练的火候里。
  
  身后的石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——张颜的声音最大,正在骂林函把尿布裁歪了;唐玲在喊“快看快看,宝宝笑了”;彭幼楚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摸出半壶米酒说要给孩子洗三朝,被苏筱一把夺走了酒壶;王婶端着一锅刚熬好的鲫鱼汤挤过人群,一边喊着“让开让开,产妇要喝汤”一边用胳膊肘开路。连一向清冷的柳如烟都站在石屋门口往里张望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个音,是《阳关三叠》里最欢快的那一段。
  
  何成局正要起身过去,忽然看到余三娘从石屋群的最高处走下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粥。她把其中一碗递给他,自己端着另一碗在礁石上坐下来。
  
  “三娘,你怎么——”
  
  “夜宵。”余三娘打断他,语气跟报账目时一模一样,“王婶熬的。鱼片粥,趁热喝。”
  
  何成局低头喝了一口粥。温度刚好,鱼片嫩滑,米粒都熬化了。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余三娘在春香楼后院里端给他的那碗皮蛋瘦肉粥。那碗粥跟今天这碗味道不一样,但温度一模一样。六年来她煮过数不清的粥,每一碗都是这个温度。
  
 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,把月光揉成碎银,铺在他们脚下的沙子里。身后的石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张颜的大嗓门,夹杂着唐玲学猫叫的声音和彭幼楚被没收酒壶的嘟囔。
  
  “三娘,”何成局忽然说,“等仗打完,我们回柳花巷。”
  
  余三娘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着月光下的海面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。不是“分内事”那种公事公办式的点头,也不是汇报账目时那种干脆利落的点头。是很轻的,像是被海浪推了一下,自然而然地往前倾了倾。
  
  “回去。”她说,“春香楼的账还没记完。老龚的铁皮箱子里还差一本账——这个月的开销我还没整理。等整理完了,得重新誊一遍总账。”
  
  何成局端着粥碗看着远处月光下的海面,嘴角翘起来,跟笑面虎短刀刀鞘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一模一样。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粥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  
  远处的海平线上,英军军舰的灯光还在闪烁。但在官富山这个小小的渔村里,六十几口人围着一碗热粥,暂时忘了战争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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